林曦明:我来自乌牛乡间
在扎根乡土,贴近民众的艺术思潮影响下,上个世纪以来中国画坛曾涌现和汇聚了一大批以表现“现代意识,民族精神”为己任的艺术家,其中由永嘉乌牛乡村走入上海大都市画坛的林曦明,就是一位在中国画和剪纸艺术上不断创新的著名画家。
采访对象:林曦明著名画家上海中国画院一级画师中国剪纸学会名誉会长(以下简称林)
专栏主持:金辉记者(以下简称金)
林曦明,字正熙,号乌牛,1925年十二月二十(农历)出生在永嘉乌牛仁溪西山村,其父为民间画工。由于家庭薰陶,4岁始学画习字,14岁随父从事民间壁画、漆画、泥塑、剪纸等。1942年到温州师从著名画家苏昧朔先生学习中国画,成为入室弟子。建国后,曾在乐清、永嘉参加土改,后在家乡仁溪小学和乐清柳市小学任教。1955年任浙江省文教厅创办的《新儿童报》美术编辑,后调上海《新少年报》工作。1956年任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美术编辑,师从王个簃研习书画。1971年调上海中国画院工作,1988年评为上海中国画院一级画师。
长期以来,林曦明的中国画创作擅山水、花鸟、人物,亦擅剪纸。他的作品笔墨豪放,意境清新,别具一格,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时代精神。《红梅时节》、《水满鱼肥》、《太湖之歌》、《漓江雨后》、《故乡》、《晚泊》、《山童》、《牦牛图》等作品入选全国美展,荣获国际大奖、世界杰出贡献奖、二十世纪成就奖等。2007年春天在上海还举办“林曦明从艺70周年回顾展”取得成功。出版画册和诗集有《林曦明画选》、《林曦明国画选》、《林曦明剪纸选集》、《农村新窗花集》、《林曦明作品选》山水卷、人物卷,及《林曦明诗集》多种。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剪纸学会名誉会长、上海吴昌硕艺术研究会副会长、上海林风眠艺术研究会副会长、上海中国画院一级画师、上海大学教授。
“曦楼”背倚千竿翠竹
林曦明老家在永嘉县乌牛镇。这里风光宜人,远处秋山层林尽染,丘壑绵绵悠悠,一派明人名家董其昌笔下的江南风光。背倚万竿翠竹的林家“曦楼”,门眉上的两字还是沙孟海先生的笔迹。道坦里的一株正挂果的橙树,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几只公鸡在悠闲散步,时而引吭打鸣,正是陶渊明诗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难怪林先生眷恋着故乡。
林先生在二楼画室里等我们。他身体硬朗,脸色红润,与我几年前见到的样子相差不大。老先生说话慢声细语,儒雅厚道,颇有君子之风。或许我们是老相识,我们的交谈也显得无拘无束。
金:得知您刚从上海回来,我们就赶来了。早在去年我们专栏就准备采访您。这次回来要多住些日子吧。
听说乐清市要在雁荡山建“林曦明艺术馆”,不知工程目前进展如何?
林:前段时间,除了居住在上海之外我还到外地走了一些地方,回到老家才一个星期。你说的雁荡山“林曦明艺术馆”目前工程进展顺利,预计2008年夏季将可对外开放。我对这个地方非常满意,很感激乐清市领导的热情支持。
年少受民间艺术熏陶
金:几年前,您就有这个宿愿,现在得以实现,真是件大好事。我曾从上海报纸上看到您在上海美术馆举办“林曦明从艺70周年回顾展”的报道,很为您高兴。您从艺70周年了,回顾您的艺术生涯,您有什么感言吗?
林:岁月如梭啊,一晃我也80多岁了。回眸我走过的艺术道路真是感慨良多。我出生在乌牛西山村,属永嘉乐清交界处,历来为民间石刻艺术、木雕艺术和剪纸艺术的发达之乡,我就是在乡村学艺中长大的。长期以来,我从民间汲取艺术营养,才使得成为一名画家。从民间艺人到专业画家,又从不识字到大学教授,我依靠的就是扎根传统艺术,走表现江南乡村生活的探索道路。所以说,是楠溪江的耕读文化,雁荡山的秀气神韵和朴素的乡村生活共同造就了我的艺术风骨,也是在这种乡情的滋润下,古与今、中与外、民间与书斋、乡村与都市,各种不可调和的艺术情愫融入了我的艺术生命之中。所以,我离不开乡土,离不开民间。我感谢故土,感谢我的老师!
金:在温州书画界,大家都称赞您的乡情浓厚,正如您说的也是感激民间艺术对您的滋养,您能说说当年在乌牛民间学艺的情景吗?
林:我父亲是位民间画匠,受地方民俗影响和家庭熏陶,我四五岁开始喜欢画画,用木炭在板壁上涂写成一条5米多长的黑龙。涂鸦时还担心遭父亲批评,想不到父亲赞许我,给了我很大的信心。10岁时父亲领我入乡村私塾就学,攻读诗文,后到正式学校读书,那时我不忘临摹当时的香烟牌头的戏剧人像。后因家境贫寒而辍学,14岁随父亲学艺,绘制民间壁画、漆画、泥塑和刻制剪纸。随父学艺期间,我接触了各种民间绘画艺术,其中有庙宇中的大壁画、戏台上的平池装饰画,直至民间嫁娶所用器具的金漆彩绘,这些无不滋养着我童年心灵的艺术萌芽。后来,我到温州跟随苏昧朔先生学习中国画、书法和诗词,成了他的入室弟子,受益终生。
金:苏昧朔先生是上海美专第一届毕业生,上世纪30年代活跃于温州艺坛的著名画家,他生于1901年,卒于1966年,初名纯和,以字行,号睡螺居士,平阳人。他的作品以表现最为下层的社会生活,如民间卖唱的乞丐或市民的生活,在新加坡、香港、澳门等地颇受欢迎。抗战期间因无人买画而债台高筑,生活极为潦倒。您还记得当年跟随苏先生学艺的情景吗?
林:当然记得。他是我的第一位恩师。1942年,我17岁,是父亲的一位朋友介绍我到苏先生那里的,他住在庆年坊,第一年父亲背着米到他家当学费,后来他不收了。苏先生的人物画名噪一时,画作墨迹未干就被人买走。他有个晚上作画、白天睡觉的习惯。为此,我得赶在买家到来之前习画,因而时常靠早起进行临摹。平日里他也让我着颜色,勾描人物。在苏先生家我学了4年,四年中我对文人画特别是对明朝四大家与清代的石涛、八大山人做过深入系统的研究和临摹,并结合苏先生的画法,着重攻习人物画。他时常教我诗文,如《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等,还进行书法练习。与苏先生在一起的日子里,如同读高中、大学,从而打下扎实的中国画和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基。
1947年秋天,我在五马街中百公司三楼“神州画苑”举办过“中国林曦明中国画展”,这是我师从苏先生的汇报展览,作品有人物、山水及民间风俗画100多幅。反响不错,苏先生也很满意。
苏先生是上海美专的第一届学生,我问过当年上海美专的校长刘海粟先生,他对我说,他对苏先生有印象,称赞他是个好学生,水彩画得不错。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到上海找过我,想到上海中国画院工作,结果未成,实为憾事。
受林风眠影响最大
金:那么,您是如何到上海中国画院的?大城市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平台,如果没有这样的平台其艺术天赋是难以发挥的,您说是吗?
林:是的。1948年春,我回到了故乡仁溪小学当校长兼美术老师,第二年到乐清柳市小学教美术,迎来了新中国的成立。这时,我创作了不少作品,在报刊发表,因此1954年我作为乐清代表参加省第一届文代会,接着就被调到杭州进了《新儿童报》当美编。不久,《新儿童报》停办,我到上海《新少年报》工作,后因《新少年报》迁往北京,我便留在了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一干就是15年。
我到上海中国画院也是有故事的。“文革”中,我下放到干校劳动。1971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周总理指示上海画家为锦江饭店等六家大饭店作布置画。记得有朱屺嶦、应野平、唐云、王个簃等参加,我也从干校调回来参加创作。任务完成后,我被分配到上海中国画院了。这是我人生的又一大转折。在这里有了许多学习的机会,是一个很好的平台。
金:上海是海派文化的天地,您的机遇太好了。我读您的画作,觉得您的作品博采众长,不时可见众多名家的风格,如齐白石的大气,林风眠的笔墨,关良的造型,同时有民间艺术的痕迹,甚至有民间剪纸的创造意识。其中林风眠的影响是否最大?
林:到上海后,因工作关系,我有机会认识了贺天健、王个簃、唐云、关良、林风眠等名师大家,受益匪浅。我还拜王个簃先生为师,学习花鸟画。如今我上海家还挂着四个人的照片,一是苏昧朔,二是齐白石,三是黄宾虹,四是林风眠。他们都是我心目中的大师。虽然,齐白石、黄宾虹两师我没有正式拜师,但我引以为师。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林风眠先生。他是四位先生中最年轻的,我对他最崇拜。他的艺术见解最新,是世界级的艺术大师。建国初期,不少人不承认林风眠的画是中国画,而是西洋画,其实是他对中国画最早突破,是真正的创新的中国画。我与他是忘年之交,他在上海时我经常去看他,有时一坐就是半天,一看作品就是上百幅,甚至拿起画笔,亲自为我讲授画艺指点创作。特别令我难忘的是,尽管他饱吸洋墨水,却再三告诫我,中国艺术家要立足世界艺术之林,一定要向民间寻找艺术之源。由于我们在艺术观念上如此契合,而且又是同姓,以致有人以为我们是父子。
金:有人称您是画坛上“全能型”画家,山水、花鸟、人物和现代剪纸样样精通,各有妙处。山水小品如耐人寻味的田园抒情诗,有着江南一片宁静和谐的明快清新;人物画不画五官,有的只有侧影和背影,但又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花鸟画别开生面,高度概括,寥寥数笔,形神兼备。很想听听您对自己作品风格的评价?
林:我的作品风格从源头上说,深受民间艺术的熏陶,因为我来自民间,剪纸艺术的影响较为明显。你看我的《秋收图》,两个人物造型和线条是从我的剪纸《麦收季节》中演化而来的,带有明显的剪纸风格,讲究力度,线条粗犷。我的中国画喜欢平面构图,应该属于现代中国画,比较讲究图案效果。金无足赤,人无全人,我的作品还有许多不足,只能说“艺海无涯”,现在只是进入从“有法”到“无法”的阶段,还要做出更多的努力!
金:现代中国画本应是以中国传统文化的修养作其支撑的,但是目前有的中国画创作传统文化修养普遍缺失,你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林:传统文化修养对于中国画画家来说非常重要,特别对于一个优秀的中国画画家,传统文化修养不是一种表面文章,而应完成融化到日常的创作之中。过去画中国画的人,要“诗书画印”具擅,而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笔墨等于零”,这是吴冠中先生的一种艺术见解或是一时失言。但它反映的却是一种潮流,它的提出决不是偶然的。我是不赞成的。如果把吴先生的口号改为“传统文化对于我来说等于零”,那还差不多。他是否认传统文化修养对画家作用的。当然,强调传统并非要守旧,传统是基础,在此基础上创新,吸收各种流派,充实自己,像林风眠先生那样吸收民间画营养,如青花瓷器中的线条,很值得学习。他还认为传统文化应该包括民间艺术。而且画好中国画必须在画家的思想观念上来一个更新,中国画的创新才有希望,中国画才能达到新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