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1日下午,我去参加了在国际俱乐部举办的《吴冠中全集》首发暨研讨活动。88岁高龄的吴冠中到场,前后加起来数十分钟的发言像往常一样,依旧慷慨激昂。
这类艺术研讨会大都有贺喜的意味,在这种氛围中,调门往往会越唱越高。这次也不例外,“大师”之声不绝于耳,倒是吴冠中自己说要留待后人评说。
“大师”之赞和把吴冠中贬得什么都不是的意见适成两极,这两级我都不赞成。
我是《吴冠中全集》第五卷(共9卷)的执行编委,该卷是水墨画的首卷,收录作品从1970年代中期初涉水墨到1985年。恰好,从这一时段可以看看在85新潮美术运动之前,吴冠中干了些什么。经过对材料的梳理,我在该卷的专论中不得不说:吴冠中是“中国大陆现代水墨领域的开路人和引路人”。
吴冠中理论对美术乃至文化的开路和引路作用,属硬道理,批驳往往成为有力的反证和反作用推进力,难说者在作品,我要说的恰是作品。
纵观吴冠中气象万千的绘画创作,在它的复杂的变化当中贯穿着一条红线——向现代形态、现代观念转化。他以水墨为先导、油画为后继,马不停蹄地实验着、探索着。水墨由写生到小写意到大写意直到逼近抽象的进程,带动着油画的相应蜕变。在85思潮之前,他的现代观念已经确立,并创作了一批有代表性的作品。
我不赞成“模仿波洛克”的指责。
如果将吴冠中与波洛克各抽出两三张作品进行比较,这种比较在方法论上就是站不住脚的,比较,只能是系统之间的比较。就艺术系统而言,吴冠中与波洛克的最大不同是他始终不离对现实生活的感受。在同辈艺术家中,没有谁的艺术面貌像他那样丰富多样,没有谁有他那样强烈的自我变革的欲望,没有谁有他那样丰富的想象力,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于他独特而又丰富的现实生活的感受。
作品的丰富性的另一的动力来自吴冠中丰富的形式结构联想,以及生活感受与形式联想对撞而激活的丰富意象。
生活感受与形式联想的对撞,产生了许许多多的从具象逼向抽象的作品序列,仅第五卷中就可以抽举出:
⑴、由枯藤老林蜕变而出的激越奔腾的点线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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⑵、由山石轮廓蜕变而出的流畅密集的点线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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⑶、自由运转的排笔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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⑷、由楼宇民居蜕变而出的理性构成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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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超出1985年这一时限,整体剖析一下吴冠中艺术作品的序列结构,其丰富性多样性复杂性独特性一定更加令人惊叹。
巧遇波洛克者,只是吴冠中的线类作品,其中又只是激越奔腾的线类作品,其中又只是使用滴洒技法的线类作品,其中又只是少数作品。
我说“巧遇波洛克”,是因为中国大陆在1949年以后对西方前卫艺术是完全封闭的,吴冠中孕育那些激越奔腾的线类作品时并不知道波洛克。《虎》、《园林一角》作于1975年,当时“文革”还没有结束,“批黑画”和“反击右倾翻案风”适逢高潮,但吴冠中在这些刚刚涉足水墨画的作品中已经表现出了对藤条枝蔓的抽象意味的强烈冲动,后来那些激越奔腾的线类作品,正是从这些具象作品中孕育出来的。
《孔林》、《玉龙山下飞瀑》是吴冠中激情大写意的早期尝试,创作时间是1980年,那时“两个凡是”和否定“文革”的拉锯阶段刚刚结束,改革开放刚刚吹过第一缕春风,延续“文革”模式的艺术观念依然大势未去(虽然题材上是反“文革”的),波洛克的艺术还没有介绍进来,吴冠中却已经迈出了成功的步伐。
即使是在巧遇波洛克的作品中,激越奔腾的线依然会让人回想到枯藤古木大树老林的意境,这在波洛克艺术中却是没有的。
吴冠中是活力大于深度的艺术家,这一点,与王肇民“在深度上不遗余力,在广度上无须苛求”的毕生追求,恰恰互为另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