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一:翠色寒声
图二:韩天衡
明清与20世纪众多具有开拓精神的印人,几乎把篆刻创新的道路“走完了”,韩天衡先生在这种“无路可寻”中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形成奇崛雄伟、富贵堂皇、变幻多姿、精爽美妙的个人风格。20世纪的众多书画大师,几乎都用过韩天衡先生为其所治的印章。这是对其篆刻艺术的高度认可。韩天衡先生对印学理论的研究整理也是前所未有的。“三绝而一通”,韩先生的书风、画风与其篆刻风格亦达到了和谐统一。
张公者(以下简称张):韩老师,您为20世纪许多书画大师刻过印章,请谈谈这方面的情况。
韩天衡(以下简称韩):这也是时代提供的机遇吧!我6岁就开始刻印, 23岁以前功夫都下在临摹秦汉印上。十几年之中前后临摹过三千多方秦汉印。就这么一本一本印谱的临、摹,有刻的,也有用笔勾摹的。我记得当时的清仪阁古印谱有张叔未收藏的四百多方印,我从头到尾全勾摹过。
张:您在《韩天衡印选》后记中写道:您23岁时拿厚厚的印稿给方去疾先生看,方先生看后说您可以变了。
韩:当时我还感到基本功不够。但我仔细琢磨,基本功这种东西没有止境,你就算刻到80岁基本功也不一定能过硬。我感觉,要掌握基本功,继承传统,再根据自我个性同时进行探索。方去疾先生这一席话,对我后来的探索有非常大的启迪作用。这之后我就进行这方面的探索,探索的道路是很艰难的。我的老师方介堪先生对我的探索方式非常不赞成,他认为我搞秦汉印搞得很好,为什么要“胡来”呢?陆维钊先生也是我的老师,他写信给我说:你刻的汉印,放在汉印里面足以乱真,你这样去搞,妥当不妥当呀?当时我所敬重的老前辈对我的探索,还是有一些异议的。但是我想艺术还是要独抒性灵。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我刻过一方图章,边款上刻了16个字:“秦印姓秦,汉印姓汉,或问余印,理当姓韩”。
张:这方印是在哪一年刻的?
韩:是在上世纪70年代。当时方介堪先生对我寄予厚望,他看我这样探索,感觉我选择的这条路不一定对。他认为世界上的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上世纪70年代我正好在读一些哲学方面的书。他在温州,我在上海,我和他通过信件进行过多次辩论。我的中心思想是从来没有水到渠成的事情,总还是要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把渠挖出来,水到了,就真正成为一条渠了,所以“渠成水到”。反之,你消极、被动地去“枯”等“水到渠成”,其结果往往是水不到、渠不成。当时我们有过一场带有点哲学意义的争论。我直到现在都保留着这些信。
张:过去您也谈过篆刻无法做到“人印俱老”。年轻的时候就应该有自己的风貌。您是何时形成鲜明的个人风格的?
韩:我基本上是在1973到1975形成的个人风格,在我三十二三岁的时候。像吴昌硕,他篆刻的高峰是40岁到60岁之间,这是他印章风格最强烈、艺术内涵最丰厚的阶段。书画印这三样一般还是篆刻成熟得早。
张:您觉得是什么原因使篆刻比书法、绘画成熟得早?
韩:我总结前人的经验。刻印第一个要眼力好;第二要腕力好;第三年轻时精力充沛有活力,对待作品可以反复推敲、多次修改,一方印七八遍地去推敲。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方印没有好构思,配字不妥当,石章在抽屉里面一放几个礼拜,经常拿起来反复推敲。五六十岁时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推敲吗?再者,也没有这样的激情了。齐白石、吴昌硕、吴让之、赵之谦都是书画印皆能,他们的成功也是先从印里面出来的。赵之谦活了56岁,40岁以后没有刻满10方印。
张:吴昌硕83岁给日本人刻印,在印章的边款中有“臂痛欲裂,方知衰暮之年未可与人争竞也”之语。
韩:吴昌硕在70岁的时候讲,不刻印已有十余年,手都生疏了。后来他刻印是比较少,而且他确实也有一些代刀人。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吴昌硕的代刀人》,当时我们上海的一个领导就拿这篇文章去给王个砥先生看,王个砥先生讲:这个不是事实。领导就把我叫来说:小韩,我把你这篇文章给个老看了,他说你这个不是事实。
张:吴昌硕晚年有些印是自己打好墨稿,由人代刻的。王个砥可能没有看过他人为吴昌硕代刀。
韩:应该讲,王个砥先生到吴昌硕家里时,缶老已经八十多岁了,且晚年极少刻印,他没有看到吴昌硕刻过多少印。为什么我讲吴昌硕有代刀人?因为我见过最早的资料。我年轻时读书对这方面的资料特别上心、留意。吴昌硕48岁时给吴遂初刻印,就在边上拿毛笔写着:病腕,腕痛难忍,请季仙代刻。季仙就是吴昌硕的夫人。所以吴昌硕先生的夫人是会刻印的,也就可以推论出吴昌硕起码自48岁起就开始让他的夫人和学生代刻了。这个其实并不奇怪。所以当时领导和我讲,我就说:这是吴昌硕自己讲的,我相信。
张:20世纪的绘画大师李可染、陆俨少、谢稚柳、刘海粟等都用过您的印章,您为他们刻过多少方印?
韩:对,我为陆先生刻印三百多方。为谢稚柳先生刻过将近一百方。为程十緑先生刻过一百多方,宋文治、徐子鹤、周昌谷,北面的可染先生、苦禅先生,还有吴作人、黄胄先生也都叫我刻过一些印。当时我在进行一些探索,因为我感到艺术创作不能搞老一套,艺术不能搞革命,但必须要搞革新。否定传统,搞革命不符合艺术发展的规律。但是如果不改革、发展、创新,艺术的生命也就终止了。所以作为有责任的艺术工作者,必须要进行一些新的探索。上世纪70年代初期,我已经在进行探索,但很奇怪的是首先承认你的是画家。
张:20世纪的中国画大师的素养是很深的。多数都是了不起的书法家,用印也很讲究。很多画家本身会刻印,即便不刻,也是极懂篆刻的。这一点,当代画家是无法比拟的,写字、用印缺少品位。
韩:我开玩笑讲:佛教诞生在印度,但是后来在印度衰败了,在中国盛行了,这是个很有趣的现象。你刻印探索出一个新“腔调”,首先承认你的不是篆刻界,而是画界。圈子里的人长期以传统为是,不敢越雷池半步,总是讲字字有来历,笔笔有出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们就会感到你这样搞是不是这一步跨过头了。与此相对,有成就的大画家,他首先强调的是创新,讲究个性的张扬,始终注重在传统基础上有新的探索和表现方式。他是带着一种不排斥、不泥古、不恋古的心情来看你的作品。所以虽然你的印章他们可能感到跟传统的不一样,但感觉你的新“腔调”有味道,有新的成分、新的艺术性在里面,容易获得承认。上世纪70年代,我在进行探索,正好许多画家的印章在文革当中被造反派没收了。他们看到我的印刻得很新鲜,感到有趣。画家、大师们的肯定坚定了我不断探索的信心。
张:您和其他篆刻家不一样,能够根据各位大师的绘画风格,创作出与其画风相吻合的印章。
韩:这里边有两方面。一方面,作为一个有想法的篆刻家,他必须在他的作品里表现一个“我”字,篆刻一旦为大师们所使用,它必须要注意和大师作品风格的和谐统一。这样一来,又要强调有“我”,又要强调“我”中有“你”。我当时打过一个比方,篆刻家为画家刻印,就等于是为一位高明的时装设计师设计钮扣。印章就等于衣服上面的钮扣。它不能够随便拿来就当扣子用,它要讲究和时装设计师设计的衣服相协调,尽管小,但是必须统一。所以,给画家刻印,就要解决一个有“我”有“你”的问题。如果只表现“你”的风格,那“我”的就没有了。如果只一味表现“我”的东西,不和“你”的相协调,也不行。这里面就涉及一个既不失他人的风格,又解决和他人协调的问题。我给刘海粟先生刻印,我就强调一个“厚”,刘先生的作品很“重”,给刘先生刻印讲究一个“动”,灵动的动,同时也要厚。这不是一种轻薄的流动,而是一种像钢水般厚重的流动,不是像轻薄的绸带飘舞的流动。李可染先生也叫我刻过几十方印,给李可染先生刻印,也讲究厚重,但是他就不是灵动,他是一种凝练的、固定的、有分量的厚重。给谢稚柳先生刻印要讲究雅和秀,而且这种雅和秀要表现得非常机敏。一味地只讲究自我,不讲究和别人的配合,只能做“单打选手”,不能做“双打选手”。第一,印章本身是艺术品,第二,你给画家的刻印对他来讲,需要实用和艺术相结合,你必须要作这件漂亮衣服的合适钮扣。
张:为李可染先生刻印,是在北京李可染先生家。要创作出与李画风格和谐的印章,当时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可以考虑得很周全吗?有时间来构思吗?
韩:我当时10分钟刻了3方。1方朱文、2方白文。我感到篆刻艺术和表演杂技一样,他不仅是临场表演。在无限风光的背后有辛勤的汗水和巨大的付出。我对他们的画风都比较了解,要注重平时的积累。我知道他要表现一种凝重,但不是一种流动的凝重。我给李可染先生刻印,我知道如何定位。同样一根线条,我给陆俨少先生刻印,这根线条里要有几个微妙的摆动;我给李可染先生刻印,这根线条不好有摆动。强调一个线条的静跟动。给陆俨少先生刻的印讲动态;给李可染先生刻的印讲静态。实际上这就是一个定位和把握的问题。我曾经和陆俨少先生开玩笑评论他和李先生的画。我说:你的画很有分量,你是摔跤冠军的那种力量,是在运动当中发力。李可染先生也是冠军,他属于举重冠军,他不是在运动当中发力,他是立在那个地方的定力。你们都是冠军,但是表现的形式又不一样。所以在刻印的时候,我就强调了一个凝固之重和飘逸之重,差别是很细微的,但是他们能体会得到。我给李可染先生刻印,他很高兴,后来他作画都要用到我为他刻的印。刘海粟先生也很有趣的。我为陆先生刻了很多印,他拿去给刘海粟先生看。刘海粟先生一看知道是现代人刻的,认为刻得好得不得了。刘海粟先生跟陆俨少先生讲了几次,一定要叫我给他刻印。我当时不敢给他刻。
张:那时刘海粟先生还是“反革命”。
韩:我是个党员,陆先生戴着“四顶帽子”,我和他关系极好,因为和陆俨少亲密无间,我的名字在1973年前后是上了“文攻武卫”黑名单的。刘海粟先生是一个“老反革命”,头上一大堆的帽子,又是现行反革命。我不便去接触。陆先生就给我拿出一封刘海粟先生写给他的信,一定要我给他刻印。这样一来,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陆先生跟我交情很好,他说:刘老师一定要叫你刻印,你再不去我也不好过呀!陆俨少先生叫刘海粟先生为刘老师。在1974年陆先生就陪着我去了刘先生在上海复兴路的家,这是很有缘份的事情。
张:刘海粟先生的辈份很高。
韩:因为那时候海老和吴湖帆都属于高一辈,有威望、有影响。而且刘海粟先生和吴湖帆先生对陆俨少先生非常的器重。陆先生在解放初期已经体现出明显的个人风格,成就不一般。当时的上海,陆先生被打成右派,他觉得待在上海没劲,想到安徽去。刘海粟和吴湖帆坚决反对。所以在文革中他也和我讲:亏得我留在上海,如果我不听他们的话到安徽去,肯定第一个给打死。他要是去了,肯定是安徽的第一个绝对权威。当时安徽有一个我的师兄叫童雪鸿,也是方介堪先生的学生,文化大革命中,他在安徽也算是美术界的一个名流嘛,所以第一个就给整死了。所以陆先生很感激刘海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