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美华 一生挚爱景泰蓝

    钱美华 一生挚爱景泰蓝

  　钱美华，北京市珐琅厂原总工，1951年，24岁的她加入导师梁思成、林徽因组织的景泰蓝美术组，抢救濒临失传的景泰蓝工艺，自此，她和景泰蓝一生结缘。2006年5月23日，80高龄的钱美华因为景泰蓝制作技艺，成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钱美华在北京珐琅厂演示“点蓝”
    在北京市南二环景泰桥附近，每天早上都有不少老人遛鸟、晨练，有一位穿碎花裙子、提布袋子的老人却行色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80岁的钱美华从广渠门出发坐上23路公车，换乘7路，到位于景泰桥附近的珐琅厂上班。厂里的人说：“几年前，钱老师还能骑自行车过来呢。”
    在珐琅厂的办公室，钱美华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拿出一张印满花纹的纸：“你看，这是明朝景泰年间的大明莲，这是宣德年间的七龙戏球，这是清代的百花图，这是清代鼎盛时期的饕餮纹脊方壶，刚柔相济……”
    介绍完所有图案以后，那张纸就被她宝贝似地收了起来。
    结缘景泰蓝
    我第一次见到了景泰蓝，很美，绝妙，绝妙的民族图案，绝妙的掐丝工艺，绝妙的宝石光泽。
    以铜作胎，用刚劲柔软的扁铜丝掐(掰)出各种精致花纹焊在铜胎上，再将五彩珐琅点填在花纹内，经手工烧制、磨光、镀金而成。这种工艺技术在明朝景泰年间曾盛极一时，使用的釉料多以蓝色为主，景泰蓝因而得名。
    初识这些宝贝，钱美华还是华东美院的学生。一场在杭州举行的物资交流会。“学染织的我第一次见到了景泰蓝。很美，绝妙，那种感觉无法言说。”她用了三次“绝妙”来表达自己的感受：“绝妙的民族图案”、“绝妙的掐丝工艺”、“绝妙的宝石光泽”。
    毕业后，钱美华被分配到了北京市特种工艺品公司工作，并被单位派去清华大学进修工艺美术，师从林徽因。“那时候生产景泰蓝的都是一些小作坊，图案单调，产量又低，都快关闭了，林先生听说后心里很着急。她说景泰蓝是金属工艺的活化石，一定要把它搞活，就发动我们去作坊里调查研究。”
    “宝瓶如花放光彩，全凭巧手把花栽，不得白芨花不开，不经八卦蝶难来，不受水浸石磨苦，哪能留得春常在。”民间流传的诗句早已传唱出景泰蓝制作工艺的繁复细致。深入作坊的钱美华真正见识到手工艺人在制作景泰蓝过程中投入的巨大体力与毅力。景泰蓝的两种原材料————铜和珐琅釉料之间，并没有真正的附着力，必须依靠手工艺人对铜的铸造工艺、镶嵌技术、釉料制作的精确把握以及对火候的掌控，才能制作出精美的景泰蓝。
    钱美华把车间的每一道工序列出来制成了表，大工序分制胎、掐丝、烧焊、点蓝、烧蓝、磨光、镀金7道，小的流程达108道，其中每一道又可以分为很多细节。
    “制胎、烧蓝都得用火炉烧，有的炉口直径接近两米，得好几个师傅共同操作，看准火候用铁链缠好铜胎放下去烧，烧火的时候那叫一个壮观！”钱美华眼睛一亮，“火苗有一丈多高呢，我每每看见炉火都很激动。”
    让钱美华激动不已的不仅仅是制胎的壮观场面，还有景泰蓝制品上细致的花纹、华美的图案和绚丽的色彩。
    “你看，明朝早期掐丝图案以大明莲为主花，花朵饱满，枝蔓舒卷有力，釉色浑厚凝重，不过颜色少，只有红、白、黄、深绿、浅蓝五种；到了景泰年间，这个图案丰满了，枝蔓形状活泼有了层次；到了清朝，大明莲演变成精美细秀的勾子莲，枝蔓以双线构成。”钱美华指着纸上的图案讲得很慢很细，她无限憧憬地提起景泰年间的作品，“有宝石般的光芒，浅蓝色似松石色，深绿色似碧玉色，黄的像蜜蜡色，红的像鸡血石色。”
    虽然也设计过牙雕、花丝等工艺品，但钱美华最终选择了景泰蓝。她说，景泰蓝的工艺最复杂，造型、工艺和色彩结合得最为完美。
    “你想这些细活多麻烦啊，真是不可思议。”钱美华正色说，“我们中国的手艺人对艺术的向往是很执著的，不厌其烦。这些创造，可以说一面是体力，一面是毅力。”
    不忘恩师的嘱托
    我去同仁医院看林先生，她插着氧气管，很吃力地对我说，景泰蓝不要失传。我答应了。
    钱美华展示了一张她和沈从文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系了条围巾，意气风发；一旁的沈从文微笑站立，和蔼儒雅。
    这张照片，是年轻的钱美华在故宫请教沈从文的时候拍的。上个世纪50年代初，钱美华一面学习，一面在林徽因主持的工艺美术研究小组做挽救景泰蓝的工作。到珐琅厂担任设计师之后，她常去故宫听沈从文讲解景泰蓝。对于这些老师，钱美华充满了尊敬和感激。
    “沈先生是个考古学家，对景泰蓝懂得很多。”沈从文告诉钱美华，身为设计师应该收集好历代景泰蓝的图案，他还给钱美华出了个点子：去故宫临摹图案。因为故宫存放景泰蓝的珍宝馆一般不对外开放，所以钱美华和故宫工作人员商量好把自己反锁在里面，清早进去，晚上出来，一干就是连续10多天。
    后来钱美华多次带着珐琅厂的师傅们到故宫，请沈从文讲课。他说：“明清时候的景泰蓝做得很鲜活，很温润，但润色技术不理想，颜色深浅被生硬地一刀隔开了，而且砂眼多。景泰蓝是国宝，以后共和国的国宝就要靠你们来创造了。”钱美华和珐琅厂的老师傅们听了沈从文的话，都觉得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因为景泰蓝的工艺繁琐，所以需要人非常投入。钱美华常听厂里的师傅说：“娶了珐琅厂的媳妇就完了，顾不了家了。”有一次她下班的时候下身突然流血，等送到医院才发现流产了。还有一次，护士在给钱美华量体重的时候怎么也测不准，以为是磅秤坏了。钱美华告诉她，自己的体重太轻，请她往低打磅秤。体重称出来，钱美华只30多公斤。
    “工艺那么复杂，我也觉得有点承受不了。可后来挺过来了，我要给林先生他们一个交代。”钱美华说。
    “林徽因先生在肺全都钙化的时候，还给我们上课，一讲起景泰蓝精神又特好，跟没病似的。1955年，我去同仁医院看林先生，氧气筒炮弹似地搁在床头，她插着氧气管，很吃力地对我说：‘景泰蓝不要失传。’说话的时候，她鼻子边的金属片一动一动的。”几十年后，白发苍苍的钱美华回忆往事，恩师病床上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我答应了。”
    当初和钱美华一起参加景泰蓝抢救小组的同伴们纷纷转攻其他方向，景泰蓝领域就只剩下她一个人。1971年，钱美华在珐琅厂参加劳动，发出呜呜声响的锅炉突然爆炸了。个子矮小的她坐在离锅炉四五米远的小凳子上，一下子就被气流掀倒在地上。钱美华爬起来后发现头发里全是碱，腿和手臂都是伤。
    “真挺悬的，老远的澡堂子被炸出了一个窟窿，但我没事，我想是林先生保佑我了。”钱美华笑了，“研究景泰蓝就只剩下我了，我不能再走。”
    练就炉火纯青的手艺
    趁釉料未干，我用钢针剔出雪花的六边形状，填进晶莹白色釉料再烧制，这样就能表现出雪花飞舞的状态了。
    在钱美华位于广渠门外大街的家中，她把记者让进家中光线最好的屋子，床上和桌上摆满了景泰蓝的图案和资料。
    “车间工人要把我们的创意完整地表现出来非常累，但他们很信任我，对我说，‘钱老师，你就使劲儿往外掏吧’，意思是你尽情施展才能吧，只要你设计出来他们就做。”
    在珐琅厂担任设计师的钱美华，创作了一系列景泰蓝的经典作品：获得中国艺术品百花奖金杯奖的《周其垒》，藏于钓鱼台国宾馆的《龙纹桌与绣墩》，获得“对外经济贸易部优质产品奖”的《狮顶罐》，为庆祝工艺美术界百花齐放的《百花仙子》，吸收了敦煌元素的《祝寿尊》。
    除了这些气势恢宏的大件作品，钱美华还做了更多细致的、长期的工作，在造型、釉料、点蓝技法的创新上不遗余力。
    钱美华独创了动物造型的景泰蓝调味瓶：一只古色古香的手提篮里放了一对色彩明亮、线条简洁的鸳鸯，用来装盐和胡椒面，鸳鸯头顶上设计了细孔，撒调料特别方便。她设计的小毛驴椒面罐在市场上卖得特别好。
    “你猜丹顶鹤的尾巴是什么颜色的？”钱美华冷不丁问，笑得跟孩子一样。
    “我们一位师傅在点蓝的时候把尾巴点成了黑色，就有人提出来丹顶鹤的尾巴怎么可能是黑色的呢？后来我特意去请教了动物园的工作人员，他们说，丹顶鹤的尾巴其实是白色的，但翅膀是黑色，我们看到的往往是收起了翅膀遮住尾巴的丹顶鹤。”
    钱美华语速很慢，但一提到景泰蓝，就会激动得拿手使劲比划；她会详细解说，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描述；她还会陷入沉思，不由自主地抿着嘴笑。
    钱美华说，她很怀念在华东美院的那段时光，一出校门就是西湖的平湖秋月，搞景泰蓝的创作，灵感也要从生活中来，向自然学习。后来，她常常带着珐琅厂的师傅们一起去中山公园，一起观察自然界的花鸟，让景泰蓝上的图案生动起来。
    正是为了细致地还原真实，钱美华创造了很多新的点蓝方法。“以前我们表现下雪天，老把铜丝掐成一个一个圆圈，点蓝以后出来的效果不像雪，倒像是冰雹。”为了表现雪花飞舞的状态，“趁釉料未干，我用钢针剔出雪花的六边形状，填进晶莹白色釉料再烧制，这样就能表现出雪花飞舞的状态了。”这就是钱美华和工人共同创出的“剔染点蓝法”。
    此外，通过晕染由深入浅表现天空的渲染点蓝法，罩上透明釉料呈现古朴效果的罩染点蓝法，按受光和背光部分来表现物体深浅的衬染点蓝法也一一出炉。钱美华和工人一道，突破了景泰蓝只能表现工笔画图案的框框，把水墨写意用到了作品里。
    在给钱美华拍照的时候，她往往有些拘谨，但一听说给这些栩栩如生的图案和资料拍照，她就高兴起来，忙不迭地铺上白纸做底，还用手举着图片，让记者找个好角度。
    难舍景泰蓝“缘”
    现在80岁，退休17年了，但只要珐琅厂有事，我肯定带着资料倒一次公车去厂里。
    1990年，钱美华从珐琅厂退休。“我想怎么搞的，为什么让我退休？我还想干呢！”钱美华埋怨一句，又噗嗤一笑，“其实那时候63岁了，按道理也该退休了。”如今，只要珐琅厂有事，钱美华仍然携着资料倒一次公车去厂里。在车间，每一个技术工人老远就冲她点头，亲切地唤一声：“钱老师，来了您嘞！”
    退休之后，她重拾工笔画，房间里没地方搁画板，就在门上铺纸作画。《世界当代书画作品展》、《中国美术家选集》都刊登过她的画作。2001年，清华大学建校90周年举办书画展的时候钱美华也送去了自己的作品《九只绶带鸟》，家里至今保留着来自清华大学的感谢信。
    但是，景泰蓝仍然占据着钱美华心里最重要的位置。“过去，我看到拿相机的人，就逮着他给图片作品照相，但还是有些资料没能留下来。我想学会用电脑，把所有景泰蓝的资料全都整理起来。”
    一心扑在景泰蓝上的钱美华婚前一直没能回浙江探亲，倒是她裹小脚的母亲从浙江的山村来北京探望过她三次。“那时候母亲住在我的宿舍，我也没时间陪她。看我工作忙，我妈妈常说：‘不要命啦，不睡觉啦！’她看我对景泰蓝那么感兴趣，就一个人偷偷跑去看，也觉得很好看。”
    “现在80岁了，退休17年了，但只要珐琅厂有事，我肯定带着资料倒一次公车去厂里。”钱美华说，她总是对有民族风格的图案特别敏感。有一回在公车上看到了一个中国结标志，“创意很好，笔画断开但保持整体完整”。钱美华请人从网上找了这个图案拿给掐丝车间，让他们用这个方法一部分一部分掐丝。
    “不是旅游热么，咱们做小镜子，一面镶镜子一面是景泰蓝，虽然小，但是量大，女同志照镜子方便又实用，宣传景泰蓝文化，多好！”钱美华希望自己的创意快快转为现实，“我有时候看到汽车上有反光镜，就想上去问问是哪儿生产的，把景泰蓝的工艺结合起来，又不复杂，也是创新嘛！”
    采访间隙，老伴迟先生给钱美华递上了一杯水，说她“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了”。因为长期伏案设计精细的图案，钱美华的眼睛不好，几年前动了白内障手术。而当年在故宫临摹景泰蓝让钱美华冻坏了指关节，年纪大了，手经常麻木，需要不停地做五指收放的动作。
    “那时候也奇了，在那么大宫里，没有伴儿，胆子可是大得厉害。”回想起在故宫临摹景泰蓝图案的经历，钱美华乐得直捂嘴。
    只要提起心爱的景泰蓝，钱美华的笑容就会散发出柔和的光，温润而坚定。退休之后，她在家里养了些花草，其中有一盆叫不上名儿的绿色植物长势特别好。钱美华说，这种花皮实得很，不用管它，只要剪几根扦插了就能活，跟她一样。年过八旬的她，一如这盆花般皮实、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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